爸,我在老家的地底种了一片星空 | 科幻春晚

栏目:VR资源 来源:温州视窗 时间:2019-08-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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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称为“石海洞乡”的四川省兴文县,溶洞遍布,深不见底,一个女孩回到了久已不见的家乡。古老的村庄里,人们试图在岩石里制造未来。中国,这个世界上喀斯特地貌面积最大的国度,一张巨网在地下悄悄生长。在万象峰年笔下,路通往故乡,也通往更广阔的世界。


洞中寻路

作者 | 万象峰年,科幻作家,参加过4届科幻春晚。科幻文化和科技关注者,漂浮的浪游者,多变的思考者。从事过政府机关公务员和科技/科幻编辑。曾数次获得国内科幻奖项,作品多次入选科幻、奇幻年选。作品曾被译成英文、藏文。


落脚宜宾市,取道兴文县,马不停蹄赶到乡里的汽车站后,何丽鸢搭上一辆老乡的顺风车回村里。这条老路她上学多年已经走得很熟了。

车行不久,群山环抱的感觉又回来了。不算高大的山坡和峰头摩肩接踵,连绵起伏。山上是茂密的竹海,风一吹就会发出沙沙和吱呀的声音。在雾气天里,竹稍的绿色会融入到天色中去。她曾怀疑竹子会趁着大雾长到天上去,把村子彻底隔绝起来。

何丽鸢看了看手上攥的一张图纸,又看了看窗外。在这道绿色屏障的后面,隐藏着诸多神秘的景观。比如父亲带她去看过一些裸露的石笋,像地下破土伸出的无数根手指,指向苍穹。她打望天上的时候,父亲又带着她走到一个洞里。走没多远手电筒就开始一闪一闪了,他们又折了回去。为了止住她的闹腾,父亲还讲了关于这个洞的诡异的传说。

在父亲患上恐洞症之前,他们又去过很多洞,她分不清有没有回到她惦记的那个。这里的溶洞实在太多了,在群山间分布如地底迷宫,幽深不见底,大多数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传说,以至于她印象中的家乡有一半在地上,有一半在地下。地上的清晰,地下的迷离。

小路蜿蜿蜒蜒指向山间。小时候她还会迷路,现在她则把这一带的地质图都背得滚瓜烂熟。她在来时的飞机上看到地面上的一张路网,手上拿的地质图则是另一张更奇怪的网络,像是被一只巨型蜘蛛编织过,用银线勾成的一张在地下沉思的巨网。她从没有想过会从这样一个角度去看家乡。这次她将抵达神秘的中心。

屋子多了起来,心跳也快了起来。坡上的人家门口挂上了红灯笼,门前的簸箕里晒着汤圆粉,坡上和菜地里时不时传来一声鞭炮声,提醒着春节就要到了。

何丽鸢在一个路口旁下车,往坡上走了一截,走到一扇光秃秃的门前。她停了停,敲响了门。

过了半晌,门开了。一张蓬头垢面的脸,脸上还泛着红。

“你怎么……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父亲一说话就冲出酒气。

何丽鸢皱着眉头走进门,找个地方把背包放下。父亲反应过来,赶紧去接。

“要不是我回来得早,你就要成仙了吧?”何丽鸢说。

父亲搓着手说:“我一个人,随便点,安逸,准备过两天打扫屋头。”

两人你来我往几句,就像在打太极。何丽鸢看到屋角放着一支芦笙,结满了蜘蛛网。她问:“今年你咋没去踩山节的祭祀?”

父亲扯了扯衣角说:“我这个形象就别去了,有那么多游客看着呢。”

何丽鸢记得,以前就是因为父亲的芦笙吹得好,踩山节的祭祀总少不了他。后来祭祀挪到县里去表演,也要年年请他。

“是人家没请你吧。”她说。

父亲笑笑。

“你有多久没下过洞里了?”何丽鸢问。

“二十来年吧,咋?”

“嗯,在大后山的一个洞里,建了个实验室。”何丽鸢思考着怎么说。“没怎么对外宣传。是我们大学和中科院联合组建的。我好不容易才拿到那个实验室的offer,哦,就是工作机会。我早回来就是为了这个,明天我还要去报到呢。”

“啊。”父亲半张着嘴,愣了一会儿。“就是说,你会在这上班?”

“对。”

“嘶,怪事情,怎么又绕回来了呢?我都喊你到大地方去,莫回来。你还真有本事,一个博士能在这找到工作。洞里,洞里能有啥子?北京上海还装不下你?”

何丽鸢等着他叨叨完。

父亲终于说完了,静静地看着何丽鸢,问:“哪个洞?”

何丽鸢缓缓吸了一口气。“九曲洞。”

父亲瞪大眼睛,“啪”地一下把水杯拍在茶几上。


九曲洞九曲十八弯,分上中下三层,大小支穴上百个,在被称为“石海洞乡”的兴文县,它也算是一个空间分布复杂的溶洞,是喀斯特地貌兴文类型的典型例子。

第一次见面的同事热情地招呼何丽鸢:“欢迎回来!”

不管钻过多少洞,洞里永远像是另一个世界。眼前的这个世界被人类打上了坚实的印记。路面简单修整过,加固过的洞壁上每隔十几米亮着一盏防爆灯,管线从洞壁上引入洞中,洞中滴下的积水沿着排水渠流向洞里。正是这些涨涨落落的水流,在亿万年的尺度上溶蚀出无数的地底空间。实验室位于溶洞深处的一个支穴,需要乘坐小型电瓶车,经过几个升降台,才能到达。洞里比外面要暖和得多。实验室里的地面更加平整,涂着防静电漆。安静,却也不是太安静,背景声里永远响着排风扇的嗡嗡声。

穿过实验室往洞底走,大自然又露出了峥嵘。

是不是有些自私呢?为了到这里来工作,再次揭开父亲的伤疤。

当年叔叔就是在这个洞里失踪的,父亲也是在那之后患上了恐洞症。父亲极力劝阻何丽鸢下到这个洞里,他说这个洞会魅惑人,让进洞的人迷路,发疯。即使何丽鸢安慰他说洞里有手机信号,你可以随时打电话来,父亲也还是迭连摇头。

何丽鸢走到洞底。这里是一个豁然开朗的洞厅,岩石耸起起在四周,巨大的石幔,凝白如玉的石柱,还滴着水的石钟乳和石笋,千奇百怪。再往下就是暗河和人难以进入的小洞了。暗河从地下流出,流经洞中的地面,又没入暗洞中去。水清见底,透着寒气。

何丽鸢想伸脚踩到河水里,又停住了,犹豫了一下。

手机响了,她吓一跳。父亲在电话里说:“明天有空吗?陪我去走走。”

△ 一位未来局特工友情提供了广西桂林芦笛岩的溶洞照片(摄影:Raeka)


何丽鸢很不满父亲要她这么早就赶过来,她颇不好意思地打扰了看门的人。天还昏暗,她和父亲打着手电走在山间的小道上。父亲沉默着一言不发。

走到河滩上,五六个人在这里会合了,两个人抬着猪头,众人又继续沿着河滩走。走到一面陡如刀劈的悬崖下停了下来。

借着微微的天光,可以看见悬崖上卧着几具悬棺。何丽鸢小时候似乎陪父亲参加过类似的场景,她搜索着记忆里不多的印象。

几个人争吵起来。父亲问:“老祭司呢?”

“身体不好,不来了。”有人说。

“没有老祭司怎么弄?有人会说老话?”

众人摇摇头。

“没人会说老话还祭个锤子!”父亲怒道。

“你自己不也几年没来了?”别人反驳道,“早就不正式了,就这样子吧。”

何丽鸢想起来了,父亲早些年跟一些村民继承了这个古怪的仪式,怎么选上的何丽鸢不知道。有一段时间传闻不让搞了,后来又说是文化遗产,是历史上灭绝的僰人的后裔,要保留下来。父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后裔。在何丽鸢的印象里,他只是近乎偏执的本能一样去参加能够容纳他的集体仪式。

由于少了会说老话的人,祭祀没有严格进行,烧了些香烛,撒些纸,草草就结束了。

天刚蒙蒙亮,祭祀的人就散去了,河滩上留下一缕香火和烟气。

父亲感到很失落,又喝了些酒。

何丽鸢把他的酒抢下来,又怒又心疼地劝道:“你别再沉迷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了。你跟我下洞去看看,看看我们在做什么。”

父亲气得转过头去。“我不去!”

“那这样吧,我请同事来家里吃饭,辛苦你一下。”

父亲勉为其难答应了。

同事围坐了一桌,饭菜不多但是同事都很高兴。喝酒的时候都好说,父亲高兴起来还会讲几个溶洞的传说。一旦同事说起九曲洞里的研究,父亲就脸一横自顾自喝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妖洞,妖洞……”

饭局在尴尬中不欢而散。

何丽鸢跟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她抹着眼泪气急败坏地喊道:“叔叔根本不是被洞魅惑的,你别骗自己了!他就是自己跑进洞里出不来了!”

父亲愣在原地,目光慢慢地滑落在地上。

何丽鸢摔上门跑回了实验室。


除夕夜,村子里张灯结彩,灯笼点亮了,门联也贴上了,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。村庄在群山的怀抱里散发着暖光和饭香。

何丽鸢坐在实验室下面的地下河旁,心烦意乱。河水发出低低的喧哗声,像洞穴深处传来的耳语。

恍惚间,溶洞散发出迷人的气息。在这个隔绝人世的世界,只要拥抱孤独,一切就变得简单很多。变成一缕幽魂,一个影子,朝洞穴深处飘去。那个只有自己的世界。

她甩甩头,大口喘着气,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,又关掉。她打开手机电筒,照亮身边。这样让她感觉好了些。

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,有着椭圆的身体,扁长的尾巴,身体呈半透明。是一种熟悉的小生物。打着灯仔细看去,小东西的头上有两颗已经退化成黑点的眼睛,它们靠独特的感官在水流里寻找方向。

她的小小的手曾捧起过这种小生物。在水快漏完的时候,父亲说:“放回去吧。这是玻璃鱼,像玻璃一样脆弱。”

父亲告诉她,玻璃鱼曾经被古代僰人当成圣物。“每个人都想借助什么东西找到方向,哪怕是已经消失的人。”父亲说。

父亲曾带她去参加苗族的祭祀活动。没有游客,只有为着寻找方向来的人们。晚上,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,分食糯米饭,分享米酒。火堆上面是星星,每一颗星星都有故事。父亲指着星星对她说:“看,我们在大地上,星星在天空上,我们就像星星在星海里,星星有那么多。”火堆里的火星被夜风吹到空中,他裹紧了小何丽鸢身上的毯子。“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在一起。”

小小的何丽鸢第一次觉得,自己在分不清方向的大山里有了方向感。

后来她看到了更广阔的的天空,更多的星星。

“为什么想加入?”实验室主任问何丽鸢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没有想清楚。

现在她的心砰砰跳。似乎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黑暗中走出来,露出身影。

她站起来,朝外面走去。

回到家里,空无一人。何丽鸢摸摸灶台,还有温热。她在心里猜到了八成,于是坐在家里等。他们竟然都不愿意打个电话告诉对方,她暗自笑出来。

过了一个小时,去给她送年夜饭的父亲又提着饭盒回来了。二人相视一笑。他们一起在家吃了年夜饭。

“走吧,陪我去洞里看看。”何丽鸢说。

父亲揣上大电筒,换了新电池。何丽鸢没告诉他,洞里其实用不着电筒。

看门的大叔点点头,没问什么。

在电瓶车上父亲变得沉默,他的眼神像穿过岩石看着什么。何丽鸢拉住他的手。

他们来到洞底大厅的地下河边坐下。玻璃鱼从石缝中游出来,在河底的卵石上逗留。

父亲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道:“那天,弟弟跟我和家人吵架。我们平时也有争吵,那次吵得特别凶,我说了绝情的话。他负气跑到洞里,就再也没有出来。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,后来地下水涨了,只冲出来他的凉鞋。”父亲抱着头。“我没有找到他。”

何丽鸢拍拍他的背。她走到旁边的一个工作台,拿来一台平板电脑,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一幅图像。

那是一张蓝色的大网,比蜘蛛网更宽,比树的根系更立体,比人的血管网络更复杂。

“溶洞的地图。”父亲说。

“对,这是我们生成的溶洞地图。”何丽鸢说。

父亲拿过平板电脑,用手指从洞穴入口处往里走,走到支穴选一个继续走,快速切换了几个支穴。走过的路线连百分之一都没有。

“洞系错综复杂,走到深处的人很难走出来,任凭任何人也不可能走完。何况还有有些人能过有些人不能过,有些时候能过有些时候不能过的地方。”何丽鸢说,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
父亲默默地看着溶洞地图,放大,拖拉,换个地方,再放大,直到不能再放大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地图好像在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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